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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省双料状元：在香港 我们找不到组织

■人物简介

吕天（化名），以广东省双料状元身份就读清华大学本科，毕业后晋身香港科技大学深造，在过去三年，他克服内地生经常遭遇的孤独感，成功获得电气电子工程硕士学位，目前正攻读经济学硕士学位。

“在香港，我们找不到组织。每天傍晚忙完学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周围全是陌生的香港同学，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这个时候感觉特孤单。”

“内地生到香港就想拿好成绩，希望每门考试都拿‘A’，有些内地生的家长对小孩的期望很高，希望小孩能在香港学有所成。他们给自己很大的压力！”

“你看我现在戴的这个黑胶眼镜，跟香港同学潮流一致，其实我就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装作香港学生，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跟别人不一样。”

近一年来，香港科技大学已连续发生多件内地生自杀、休学和失踪、盗窃事件，香港其他高校也有类似案例发生。据已公开的信息，这些内地生异常事件的发生，多与心理障碍有关。昨日，一名在科大攻读硕士学位的深圳高才生现身说法，探讨内地生在香港遭遇的现实困境。

内地生，最孤独的群体

记者（以下简称“记”）：深圳同学被休学的事情，你应该听说了。

吕天（以下简称“吕”）：是的，我昨天听同学说了。我觉得很巧合，这个同学是我同一个学校的，又是深圳人。我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严重吧（相比去年同学上吊自杀），他只是以电子邮件威胁同学，并没有做出实际举动。

记：你是否觉得科大处理过于严厉了？

吕：对于学校的处理结果，我觉得也可以接受。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出事，听说他之前因为在电梯里刻标语，校方多次建议他做心理辅导，但他拒绝。这次又出现问题，对其他同学造成很大骚扰。

记：你认识这个老乡吗？

吕：不认识，他是本科生，科大同学大都各忙各的。与内地不同，清华的我们有同乡BBS，大家容易熟。但科大没有，因为内地学生本来就少，很难搞这种组织。但实际上，这些平台挺重要的，在清华时，同乡之间可以通过聊天认识很多朋友。但科大就不一样，公共论坛超级冷清，内地生很难找到平台聚集、聊天。

记：我读大学时，不用BBS，宿舍舍友和上课时，都能结识朋友。

吕：所以说香港不一样，同一个宿舍住的是不同学系的同学。而且每个系也不分班，更没有班主任和班长。简单说，同学上课是各自选修的课堂，上这门课是一拨同学，上那门课又是一拨同学，而晚上回宿舍，又是其他学系同学。每天遇到的都是陌生人，很难发展成好朋友。

记：在你看来，聊天平台很重要？

吕：是的。对内地生来说，班级、班长和同班同学，相当于一个组织。学生的思想和行为，都是有渠道管理和疏导的。哪个同学有矛盾或心理障碍，可以找人沟通，这往往是疏导心理障碍的有效方式，不至于使心理障碍郁积到严重时爆发。

记：可以说，你们在香港失去了组织。

吕：在香港读书，每个学生都是单独的个体，高度自治，很少有人管你。这种制度有利也有弊，学生更自由，不会老有老师和班长逼你去参加一些你不愿参加的活动。但管理者的缺失，也引发出“同学遇到困难时不知道该找谁，只能自己承受”的孤独境地。没人有义务去帮你解决隐私问题。

记：所以有同学说，内地生是科大最孤独的一个群体。

吕：也许吧，内地学生在港或多或少都会有“孤独感”。每天傍晚我忙完学习，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周围全是陌生的香港同学，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这个时候感觉特孤单。

记：那你是怎么化解的？

吕：睡觉。回到宿舍就睡觉。第二天一醒，又有做不完的功课。

与内地不一样的学习压力

记：说到做不完的功课，去年科大还有一个博士生因为学习压力而患上抑郁症，最后在宿舍上吊自杀。

吕：那件事让我特别震惊但可理解，这里的学习压力很大。就拿毕业论文来说，香港绝对不允许无出处的摘抄，这视为抄袭，之前已经有内地学生因为作弊而被开除学籍。学校要求毕业论文是基于学生的研究。如果不符要求，导师不会放行，学生就得遭遇延期毕业的情况，学生拖几个月才能毕业的情况经常出现。

记：相比本地学生，内地生在学习方面是否困难更多？

吕：科大对学生的学术要求在香港属最严格，这个连本地生也承认。这里的老师都是多国部队，讲课一律用英语，一些刚到香港、英语听力又不好的内地生，压力特别大。

记：听说内地生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吕：是的，内地生到香港就想拿好成绩，希望每门考试都拿“A”，有些内地生的家长对小孩的期望很高，希望小孩能在香港学有所成；相比而言，香港学生只要能拿到“B”就很高兴了。一些内地生希望毕业能在香港就业，而学习成绩直接与今后的就业挂钩，因此内地学生给自己很大的压力。

想交香港朋友，很难

记：听说内地生在香港很难结识交心朋友，因此倍感孤独。

吕：想交香港朋友，很难。因为香港学生一听到你是讲普通话的内地同学，就比较抗拒。你听不懂粤语，他们又不喜欢用蹩脚的普通话沟通，所以双方很难交流。长此以往，内地生和香港生就有一种自然的族群分割的趋势。

记：还有其他障碍吗？

吕：有，我们以前接受的是内地教育，跟香港属于不同的文化体系，跟香港学生缺少共同语言。有时候香港学生能因为某一个事情大开玩笑，大家笑成一团。但在内地学生看来，却完全找不到笑点，觉得这种玩笑很无聊。

记：内地生没办法跟同学交流？

吕：内地生的一些行为和言论，也不能为香港学生所理解。因此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香港学生和内地学生见面时可以很客气地简单沟通，但当香港学生聚集在一起，背后又会拿内地生开玩笑。双方都接受不了对方的行为方式，连沟通都很困难，就更不会谈及“孤独感”之类的隐私话题。

记：你呢，3年交到多少香港朋友？

吕（想了一下）：我还好吧，广东人，会粤语。3年时间算得上朋友的香港同学一共也就10来个吧。你看我现在戴的这个黑胶眼镜，跟香港同学的潮流一致，其实我这是把自己装作香港学生，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跟别人不一样。

记：那其他只会讲普通话的内地生呢？

吕：很多人都是拒绝交流，把自己封闭起来。因为不愿意开口说话，所以更难交朋友。我觉得，长期隔绝于主流社会，是会产生很多心理问题的。郁闷得不到排解，比较容易出心理问题。

记：可以具体说说吗？

吕：内地学生到香港后，第一年是最艰难的，也最容易出心理问题。他们完全找不到组织，来来去去一个人，很容易产生孤独感。一些内向的内地生，会干脆孤僻到底，什么活动都不参加，香港朋友也疏于结交。长此以往，他会产生一种“周围人都对我不好”的感受，更加强自己的孤立感。

记：听说一些本地生对内地生有排斥感。

吕：是的，在校园里，香港学生的确已经出现排斥内地生的趋势。去年香港大学和香港科技大学都曾出现本地生针对内地生的抗议和静坐事件。还有本地生在校园里写排斥内地生的标语，诸如“大陆人滚回去”的极端标语。当然这只是极个别现象，并不是主流。

记：这次被休学的深圳学生，也曾因在电梯里刻画驳斥口号而遭校方警告。

吕：事情发生在去年，有本地生在电梯里刻一些排斥内地生的口号，但当时电梯里没电子眼，后来这个内地生又去电梯里刻驳斥口号，结果学校为避免此类事件恰好装了电子眼，就抓到了深圳学生。

记：内地生和本地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争执呢？

吕：近年来大学里多了很多内地生，寄宿的内地生占据了大量的宿舍，导致本地生很难申请到床位，而且内地生也分薄了学校教育资源，由此引发矛盾。另外，校园讲普通话的同学多了，给本地生一种校园被内地生占据的感觉。

记：这会给你们的心理带来影响吗？

吕：自然。本地生本来就是主流，内地生不仅无法融入主流社会，还遭到主流学生的排斥，这样更加激发内地生的孤独感和无助。有些同学会感觉自己是边缘人物，是不受欢迎的。学习和就业压力大，社交压力大，还有来自家庭的压力，一些适应能力弱的同学，在心理出现异常的前提下，做出极端行为的可能性也就随之增加。

只有主动融入主流社会

记：问题太多了。

吕：就像学校说的一样，出现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其实在我看来，孤独感和心理问题，都是有解决办法的，关键是看自己是否愿意去做。其实香港同学还是友善的，只要内地生主动一点，是可以融入的，关键是要一步步解决问题。有些同学排斥心理辅导员，其实同学有困难还是要去谈，如果总是不愿暴露自己的心理疾病，只会越陷越深，越走越孤立。

记：你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

吕：走出去，不要一味地学习，多参加社团活动，这样可以多结交香港朋友，也可缓解压力。另外还可以采取跟老师聊天的方式，例如邀请老师喝咖啡、座谈的形式，跟老师谈自己的困扰，自己的心理问题。

本版采写：

本报记者 付可 见习记者 叶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