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业缺工调查报道

本报讯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用工双方在确立劳动关系、签订劳动合同后,需各保管一份劳动合同备查,而这条规定在深圳清洁服务行业似乎成了一纸空文。连日来,记者在跟进服务业缺工调查报道中发现,不仅大部分深圳清洁工手中没有劳动合同文本,有些用人单位甚至连合同内容都不让员工看清楚。用工方面诸多的不规范行为,已成为导致该行业缺工愈演愈烈的主要原因之一。

服务报价与工资相差大

调查中,记者以写字楼需要招收清洁工(每周工作5天,每天工作8小时)为由,分别致电深圳七里江、永君、新格润、煌达、邦辰、美保、新佳浩、恒建达等8家清洁公司,询问服务收费情况,发现清洁公司给用工方的服务报价与清洁工每月实际工资往往大相径庭。

这8家清洁公司均表示,雇用一个清洁工用工方每月需要支付1400元—1800元不等(1400元左右均不包吃住,1800元包吃住),除永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称其每月发给清洁工的工资是1200元之外,其他7家公司均说每月发给清洁工工资在1000元左右。其中的差价主要花在管理费、福利、工伤保险、物料清洁工具费、上岗前培训费、服装费等方面。

但很多清洁工在接受本报调查时,均称其每月工资从来没有到过1000元。“我每月工资是850元,而且什么都不包。”恒建达清洁公司的清洁工张姐说,由于她负责清洁的大厦有时会有一些报纸或者垃圾可以回收,公司认为她们有其他收入,所以不愿意加工资,而现有的工资还是她们力争后才每月勉强增加了60元。张姐说她的很多老乡都是清洁工,而据她了解,最高的清洁工工资只有940元,“那还是因为在市委大院里边做清洁工,收入相对高一些”。

先达威清洁公司的清洁工沈大姐也称,她的底薪是850元,加上一点加班费,一个月不到1000元,而不愿意透露公司名称的清洁工钱贻明月工资也只是近900元。

至于清洁公司强调的用于管理费、物料费成本、员工培训等方面的差价,清洁工们似乎并不买账,认为公司在清洁工身上抽成太多。“职前公司没有培训过我们,只是每月给我们发工资,其余时候是看不到人的”,张姐告诉记者。而另外一名清洁工给记者算账,清洁工具等物料费用每月加起来不会超过100元。

社保医保加班费难保障

除了实际工资与清洁公司所报给用工方的工资有较大出入外,清洁工行业用工不规范问题也非常突出。调查中,记者要求接受采访的清洁工提供企业与之签订的劳动合同文本,竟发现无一人持有合同。

“每年签合同,他们都是指着签名的位置要我们签字,然后就马上拿走了,既不给我们留一份合同,也不让我们细问或者看看合同的具体条款。”几乎所有清洁工都叙述了相同的状况。

此外,清洁工大部分都没有社保和医保。“公司为一部分员工买了保险,如果没有买保险的员工出了事,公司就会用买了保险的员工名字顶替,以获得保险公司的补偿。”一名不愿透露公司名称的清洁工说。

没有加班费在这一行业里也很常见。先达威清洁公司的清洁工沈姐告诉记者,公司承诺给她一个月休8天假,实际上每月只能休4天；公司承诺每月会有50多元奖金,但她连续工作了2个多月从来没有拿到奖金。“只要被巡查发现一次清洁不彻底或者偷懒,就把奖金扣掉”,沈姐说。因为做马路清洁,凌晨4点多就得起床,她的一个同事有次在路边电话亭里靠着电话睡着了,被巡查发现后扣了工资。

沈姐说,她今年元月加了14天班,而公司最后只给了她13天的加班费。“公司能少给一点加班费绝对不会多给,可是少的这30多块钱差不多是我两三天的生活费了。”由于行业用工混乱,沈姐随时准备离开这个行业,而她的工友们大多也是这一心态。

故事一住院才看到不能用的保障卡

“刚进公司时公司承诺会为我们买保险,等到一年多后上班途中摔成骨折住院,才知道原来公司说的保险只是一句空话”,清洁工钱贻明说。他从2005年2月进入深圳恒建达清洁服务公司做清洁工,被派往深圳市府二办做清洁工作。

钱贻明告诉记者,去年4月18日早上7:15左右,他赶往市府二办上班,途中发生车祸导致骨折。“当天清洁公司两名领导来看我,嘱咐我要好好养病,公司会报销医药费的80％,我当时觉得挺温暖。”可是这种温暖并没有持续多久。据钱贻明说,公司在19日下午给了他一张劳动保障卡,让他拿卡去刷医药费。可是当他去刷卡时,护士却告诉他,此卡是刚刚办的,不能用,里面也只有60多块钱。

钱贻明说自己出事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张卡,“回过神来,我才觉得是被公司骗了,他们等我出了事以后才给我办保障卡。”之后钱贻明因骨折不方便行走,让妻子拿出院证明、医药费发票等去公司报销,“可公司又说不属于工伤,报不了”。于是出院后,钱贻明拄着拐杖多次向公司理论,“最后的结果是付了我3个月12天80%的工资,每个月平均648元,除此之外医药费什么的都没有”。

休息了3个多月后,钱贻明想继续回去上班,于是又来到公司。“当时他们安排我去海关那边上班,可是我腿刚好,从武警医院到海关很远,我觉得他们是在为难我,所以我就决定不干了。”钱贻明告诉记者,当他说他不去海关上班时,公司立即拿出一张纸让他签字,“大致意思是说安排你去上班你不去,就无理由再问公司要工资”。钱怡明于是没有办任何手续,去年8月离开了让他伤心的恒建达清洁公司,他至今还保留着那张由深圳市劳动保障局发的“劳动保障卡”。

钱贻明告诉记者,据他了解,清洁公司一般很少为职工买保险,等到出了事情后才“应急处理”。他的一个四川老乡也是清洁工,丈夫去世、要供子女上学、家境困苦,在上班途中被车撞伤,老乡找到清洁公司报销医药费,但公司不管。无奈之下老乡爬到楼顶跳楼,公司最后私下了结赔了9000多元,“自始至终没有跟保险公司有任何关系,都是公司私下赔的”。

调查记者/孙颖

故事二想复印合同被主管制止

合同文本在清洁工行业绝对是个“稀罕物”,记者所接触到的清洁工无一人持有。“合同还是签的,但从来不会让我们拿走”,恒建达清洁服务公司的张姐做清洁工已将近8年,换过几家清洁公司,但至今手里没有一份合同。

“有次老乡跟我说,劳动合同很重要,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合同就是重要的法律依据,可以帮助自己维权。于是,我签完合同后假说自己要‘离开一下’,准备拿合同出去复印,主管却说‘把合同放下再出去’,合同就又被‘抢回去了’。”张姐说起此事,仍一脸不忿。

钱贻明也遇过类似情况,他当时在恒建达清洁服务公司的两年每年都会签“貌似合同的东西”,“他们拿了合同给我们指定一个地方说就在那签个名就行,合同里写的什么我不知道,反正得签。你觉得工资低不干的话会有其他人干,我们找工作也不容易,去到哪里情况都差不多。这两年中除了签的时候见过貌似合同的东西,其他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钱贻明说。

“每次都是催我们签了就赶紧走。”先达威清洁公司的清洁工沈姐说。而玉皇清洁公司一廖姓清洁工则表示,他曾匆匆瞥过一眼合同,竟发现上面有“如加班,不另支付加班费”的条款。“这个合同到底是约束我们的,还是约束公司的呢?”廖先生百思不解。

调查记者/孙颖

相关保安月薪刚到最低标准

目前,深圳保安的招募主要分为“保安服务公司招聘下派、企业或物业管理公司自募、中介公司代招”三种。记者昨日从深圳市内代企业招聘保安员的某家政服务公司了解到,该公司代企业招聘保安的待遇由企业提出,一般基本条件包括:若工作时间为白班每天8小时,每星期6天,没有加班,企业则负担吃住、购买社保,而薪水就是最低工资标准850元/月。

“这还是应聘人员与中介服务公司签订协议的标准,若保安直接与企业签协议,则要交纳100元的人头费。”该家政服务公司负责人说。

而在宝安区某工业园负责招聘的陈先生则表示,他所在的企业自募保安和由保安服务公司招聘的各占一半。其中,由保安公司下派的,保安直接与保安公司签订合约,企业只负担这些员工的住宿,薪水、伙食费用和社保则全部由保安公司负担。据他介绍,普通保安的薪水是900元/月,班长是1000－1100元/月,队长是1500－1700元/月,伙食费用标准是300元/月。

同时,在招聘的时候,保安公司还要收取100余元的人头费。一个普通保安人员每月收入约1200元左右,而企业从保安服务公司那边招聘一名普通保安交纳的费用是1700元/月。

随后记者查到,根据深圳市物价部门的规定,深圳保安服务收费(报价)特区内将不低于1800元,宝安、龙岗两区不低于1600元。而去年根据市保安员工资福利待遇指导意见,特区内保安员月标准工资要求不低于1130元,特区外不低于1050元。

尽管从调查的结果来看,深圳保安人员的薪酬基本上都能达到了最低工资标准。但是与其他行业相比,保安人员工作强度大、辛苦,目前的低薪水仍难以留住人的。尤其是对于保安公司招聘下派的保安员,企业所付出的费用与保安员的薪水有差距。这种差距使企业招聘的成本增加,导致许多厂家或者娱乐场所为减少成本而自己招聘保安。

据悉,今年3月20日,市公安局召开的全市保安工作会议上提出要提高全市保安员的待遇,建立保安员劳动待遇监督机制,但具体标准和实施方案还没有出台。

调查记者/向雨航

■记者手记还要让他们忍多久?

张玮  孙颖

合同签订不规范、加班没有加班费、没有社保医保、部分人甚至工资未达最低工资标准……“混乱”成为笔者调查清洁工行业用工状况的主要印象。更让人惊讶的是,这样的状况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由来已久,并导致清洁工逐年流失。

“劳动合同由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并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在劳动合同文本上签字或者盖章生效。劳动合同文本由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各执一份。”这本是新《劳动合同法》里最基本的规定之一,但先不说保障其他更高层次的权利,仅仅是手握一纸合同的机会,清洁工似乎都难以获得。

调查中,记者发现清洁工几乎是“金字塔”最底层的劳动者,由于技术含量底、工作非常辛苦,从事这一工种的大多是年纪大且文化水平非常低的外来工,法律维权意识薄弱。没有劳动合同在手,缺乏法律保障,又让他们面对老板时少了一点底气,“忍一忍就过去了”成为很多人面对不公时的做法。

“正是因为如此,把这样的行业完全留给市场调节是不行的,最终受害最深的还是这些老实的劳动者!”正如资深网友徽剑所说,由于有立法权,深圳在法律法规的制定上比许多城市都超前,如何帮助和维护这些底层劳动者的利益,关键是执法部门要把法规执行到位。

策划/统筹　张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