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日报 对于此次服务业缺工的原因,坊间多有猜测,有人说是农村外出务工者逐渐回流或分散至内陆城市所带来的总量缺失?也有人说是农民工对城市在社保、医保、子女就学等务工环境上有新要求?还有人认为是深圳产业结构转型所带来的阵痛?这一变化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问题?

本报请来相关专家从当前缺工的性质、务工者的心态、缺工原因和影响、企业在这一现状中应承担的责任、政府最需打造的务工环境等多个层面进行对话。在交谈中,不论专家们对于部分问题的答案惊人地相似还是大相径庭,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不管具体的数字怎样,不管是否受客观原因影响,这个务工市场的吸引力是在相对减弱的,深圳对于外来务工人员的吸引力在降低。

解读嘉宾马敬仁:深大行政管理学院教授刘开明:深圳当代社会观察研究所博士汪永成:深大管理学院公共管理系副教授1究竟是结构性缺工还是总量缺工?“两种情况不同程度存在”

多年来,深圳的缺工现象一直被定义为“结构性缺工”,并与“劳工荒”进行了区别,将其细化为“技工荒”或“普工荒”,但有关这一性质的争论却一直存在。

深圳观察:从制造业缺工到今年凸显的低端服务业缺工,这一变化究竟隐藏着什么原因,缺工究竟是结构性的,还是外出务工人员逐渐回流或分散至内陆城市所带来的总量缺失?

刘开明:这次服务业缺工凸显和今年春节的雪灾有一定关系,有些外来工在春节后回家探亲了。但其实我一直不认同深圳的缺工是结构性缺工或季节性缺工,它就是总量缺工!

这里有诸多原因,一是深圳大多用工单位还是劳动密集型行业,这些行业越来越难吸引到城里人,员工几乎90％是农村人；二是深圳的优势几乎没有了,长三角地区也在缺工,但那边的工资水平和深圳关内850元/月的最低工资标准一样,而且不仅是上海、江苏、宁波等地,就是县级市也是这样的水平,社会治安又比深圳好,而深圳的生活成本还比那里高了一倍；三是这些年外出务工人群的家乡也在发展,本地就业也可以满足生存需求；四是湖南、湖北、江西、四川等劳动力输出大省都是独生子女政策执行严格的地区,制造业、服务业喜欢的年轻人少了；五是这些行业大多要女性,但女性40岁后一般就很少出外务工了,这又流失了一批。

汪永成:我认为短缺确实是结构性的,尤其是服务性行业,但为什么难招到人,因为服务员、保洁员、保安员有个共同特点,即从职业规划、职业生涯的角度来讲,吸引力比较小,说白了就是没前途。现在出门打工的很多都是80后,他们和1960、1970年代出生的人思想观念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们的心理预期、未来期望很高,因此这些行业肯定空档相对更大些。

马敬仁:我觉得深圳目前的情况并不是总量性缺工或结构性缺工单一作用的结果,而是两种情况不同程度存在。不过在相关部门的统计数据还未公布前,具体缺工形势如何还较难把握。但从全局上看,缺工问题还只是在小范围内,不必惊慌失措。

2第二产业工人为何不愿到第三产业就业?“第二产业本身也缺工”

深圳劳动部门的数据显示,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全市第三产业的用人需求已经超过第二产业,尽管量有限,但这多出来的百分之几的务工者似乎也没有进入第三产业服务业就业。

深圳观察:第二产业失业工人为何不愿转为第三产业员工?为什么低端服务业加薪仍然招不到人?

刘开明:因为第二产业本身也缺工,余出来的人首先还是补那边的缺口。此外,服务员、清洁工、保安员这几个工种听起来都不是很体面,缺工问题有时就是靠市场调节的,如果企业说加薪还招不到人,那么只能说明还没有加到位。

马敬仁:虽然产业结构调整后,深圳第三产业的用工需求已经超过第一、第二产业,但这并不是造成服务行业用工紧张的原因。从事第二产业的工人工资相对较高,而且具备一定的技能技巧,这些本领随着工作经验的积累将有可能带来更好的收入,所以哪怕深圳的加工制造行业再减少,这部分人也不会流向第三产业。他们可以选择跳到别的企业,或离开深圳到别的城市去从事类似的工作。

3服务业缺工对产业转型有多大影响?“可促进行业发展和产业升级”

一个城市的产业升级一般分为四个阶段:制造业—服务业—跨国公司研发中心—跨国公司区域总部,深圳目前已经基本过渡完第一阶段,进入第二阶段。为此,不少人担心缺工会给深圳的产业转型带来负面影响。

深圳观察:服务业对于一些区域尤其重要,比如罗湖、南山等地,那么低端服务业人员的缺失会否对这类地区的经济和产业结构带来延缓或负面影响?

马敬仁:短期缺工并不可怕,在某种程度上,还可以促使行业进行一轮洗牌,促使企业提高待遇,改善员工的生活水平。活不下去的企业关了,活下去的更加强大,也会自觉对员工好些。

刘开明:应该说,目前对产业结构转型还没有太多直接影响。其实,最缺人的4个行业也可以说是最不规范的,工人没有正常作息时间,经常要加班,应有的保障很缺乏,而且有些岗位本身也不稳定。比如,现在去二手市场逛逛,什么最多?就是厨具。深圳餐饮业竞争激烈,一些馆子刚开业没几个月就倒闭了,员工也跟着失业,他们也会觉得做这行不稳定。缺工可以对不规范的行业进行洗牌,招不到工那就只有关门,一些不好的餐馆被淘汰,愿意为工人提供好的待遇、管理规范的就存活下来,促进行业发展和产业升级。

汪永成:服务行业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从低端来讲,用人单位应该放松条件,转变观念。比如香港、国外的航班,服务人员年纪都很大,香港酒楼里服务员也是,但这在深圳基本上是没有的。而高端这块,无论从政策各方面来讲确实要加大吸引力,将来竞争激烈的还是这块。

4企业应如何转变原有的用人观?“善待员工,稳定现有员工队伍”

经济学家刘易斯提出大多数发展中国家都要经历“劳动力从无限供给变为短缺的转变”,即二元经济结构转换的过程。而面对这一转折,以往的廉价劳动力观恐怕需要改变,善待劳动者应成为企业应有之义。

深圳观察:劳动力市场的劳资双方常在“讲价”问题上处于一种不自觉的胶着状态。在各种生产成本上升的大背景下,企业似乎更猛地追求最大利润空间,除非逼得开不了工,否则不会主动在人工价格上让步。

汪永成:劳工荒实际上是人的权利化,因为很多老板确实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建立在克扣、侵犯员工的权利上。作为一个理想的企业来讲,一定要善待员工,与其忙于招工,不如先稳定现有的员工。企业要有社会责任感,对员工的生产条件、文化建设、福利待遇、工伤保险等各个方面都要考虑,要有双赢的表现。

对于生产型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来说,企业要加工资,落实国家法定的权利是最起码的。格局不断发生变化,需求在增加,而供给在不断减少。对企业来说,要么维持现状被市场淘汰,要么就转变生产方式,比如人力生产转向机器生产,产品升级换代等等。这就是常说的产业结构由劳动密集型产业向资本密集型、知识密集型、技术密集型产业转变,这是产业结构演变的一种规律。

马敬仁:对于企业而言,还要建立一个长效的人力资源规划方案,不要临急抱佛脚。不少企业在劳动力相对充裕的时候,就挑挑拣拣,对劳动者的学历、工作经验等多加考究；在劳动力淡季、人手紧缺时就不限条件随便录用。这样一来,不仅自身无法形成一个长效稳定的员工队伍,还会随时受到市场波动的影响。此外,健全各类中介组织和行业机构,也能够对缓解缺工形势有所帮助。各类组织机构可以跨区域来调动劳动力资源,在推动劳动力的区域性流动上有所作为。

5政府最需要解决的务工者需求是什么?“外来工子女入学和廉租房建设”

如果说企业有社会责任,那么从更宏观的角度上说,外来务工人员流入还带来医疗、子女入学、各类保险、房屋租赁、维权保障等各方面问题,如何打造一个好的务工环境成为政府管理层面一个重要课题。

深圳观察:务工环境中的要素很多,其中最需解决或者说最能稳定劳务工就业的是哪方面?

刘开明:政府当前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外来工子女入学”和“廉租房”问题,现在没有几个城市需要交借读费了,但是深圳还要交；几百元在江苏这些地方可以租个不错的房子,但深圳恐怕找不到。

马敬仁:对于政府而言,应该在城市管理和提供公共服务上发挥更重要的作用。“用工取决于市场,市场在某种程度上又取决于政府”,政府如果在面向农民工的配套服务上做得完善一点,如降低劳务工子女教育费用,为劳务工提供适当的廉租房等,筑巢才能引凤。同时,协调企业做好一些劳动力资源的培训和储备工作,能够适当缓解用工压力。

访谈记者　张玮　叶明华■反响底层务工者致电本报谈处境

昨日,本报针对今年省职业介绍服务中心最新发布的节后深圳最缺工行业和岗位情况,分别对餐饮、酒店、清洁和保安4个行业的用工状况进行了调查,并推出系列报道。见报当日上午即引起较好的社会反响,特区内外的一些保安员、清洁工等底层外来务工人员均根据本报留下的联系方式来电发表自己的看法,其中大多数问题都集中在底薪尚未达到全市最低水平、加班没有加班费、房租高、子女上学问题难解决等用工环境方面。

为此,下期深圳观察(下周二见报)将重点针对当前的务工环境存在的主要问题,以及劳务工最急迫解决的究竟是哪些问题等进行相关报道。同时,本报依旧邀请您一并参与此次报道,如果您是当事者之一,或对这一话题有话要说,都可以拨打本报热线0755—83326917、13714056003,或者发邮件至nfrb2004@sina.com邮箱。

数据解读

2007年劳动力供求总体情况对比

2007年需求人数(人次)求职人数(人次)求人倍率

第一季度1076748　　720249　　1.49

第二季度1004848　　644105　　1.56

第三季度7945068　　　　5338953　　　　1.48

第四季度1711397　　1176434　　　　1.45

从需求总量结构看,2007年深圳第二产业的用人需求长期占主体地位,但第二产业的人数需求呈下降趋势。第四季度,第三产业的用人需求一度提高到52.60％,在三大产业中占主体地位。从行业需求看,商业和服务业人员、生产运输设备操作工、办事人员和有关人员、专业技术人员等需求量较大,所占比重分别为23.67％、19.72％、17.39％和16.94％,这几类职业成为本季度的需求主体,并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从地域上来看,深圳目前已逐步形成“南软北硬,南高北重”的产业布局,其中关外两区的需求量较大,2005年四季度至2007年二季度期间需求量占全市总需求量的59.3％,求职人数占总量的48.4％。从第四季度的统计数据看来,宝安、龙岗供求缺口已达关内四区的3.9倍。

从求职人员的学历要求看,本季度对大专文化程度的需求比重较上季度和去年同期分别上升了1.29%、6.48%；而大专文化程度的求职者数量比上季度下降了3.89%,求人倍率为1.83,空缺程度超过前几季度,多集中在劳动报酬、劳动保护和劳动环境相对中等的岗位。

深圳市劳动局就业管理处宋献华处长年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深圳是典型的移民城市,劳动力流动率较大,在6％—8％左右。缺工一般会呈现一定的季节性,年后随着天气好转,劳务工入深高峰的到来,缺工形势将可以有效缓解。”

年初用工形势究竟如何呢?是否如有关人士预测那般。究竟是结构性缺工,还是总量性的不足?有关深圳今年第一季度劳动力市场技能人才供求状况的数据要到4月才出来,届时将对深圳目前的用工情况有清晰的解释。

解读记者　叶明华

行业应对＞●餐饮服务业加工资、放宽年龄限制

在餐饮行业,大多酒楼和快餐连锁店都选择加薪来暂时解决人员缺失的问题。“前两年服务员工资才800多元,今年涨到了1150元起,在员工餐方面,也提高了质量、保证做到两荤一素,每天变着花样吃。”胜记餐饮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刘兆军告诉记者,为了吸引服务员,这两年他们给的工资待遇等一直在上涨。“而且服务员如果做得好,上升空间就会很大,成为‘优秀员工’的话,还可以得到旅游的机会。”

粤菜馆“辉记”也选择了涨工资、加提成等方法来吸引服务员。“现在服务员的工资比前两年至少每个月涨了200元(包食宿),招聘服务员的年龄限制范围由20—28岁,扩大到20—35岁了。”“辉记”经理张水容说。

此外,饮食服务行业协会秘书长陈少华则表示,虽然城市化程度加大,内地的经济发展迅速,但是有些省市如贵州等地的劳务输出还是很大。他建议政府或相关部门能够出面,与当地建立长期的用工输送渠道和机制。

●清洁服务业尝试用机械化取代人工

深圳市清洁卫生协会秘书长张润红说,目前该行业大致可分为市政清洁和市场清洁两部分,其中市政清洁由于是公开招标的,对于清洁公司有明确的要求,所以比较容易监管；而市场自由调节的这部分清洁工作管理比较乱。

由于清洁工目前已难招到35岁以下的人,因此未来用人形势非常严峻。张润红说,行业内正在逐步推广机械化清洁,以取代一部分人工,也符合国际化大都市的要求。“现在主要是在市政清洁中出现,具体就是市政道路用‘机扫车’来清洁,但现在面临两个瓶颈,一是政府与中标单位的合同期签得太短了,最长也不超过一年半；二是外包价格太低了,每平方米才开价6元。相对于转型机械化所付出的成本,这样的盈利空间让很多卫生清洁企业都很难承受。”张润红说。

据其透露,有关部门有望在短期内出台相关措施,让合同年限增加到5—6年,外包价格升至每平方米8—10元左右。这将会刺激更多有实力的清洁公司进行升级。

●酒店服务业自己办学校培养人才

据记者了解,酒店行业缺工其中一个根本性问题即高校教育与实践脱节,酒店管理专业学生所学的理论知识不足以让其一毕业就到各大星级酒店从事管理工作,因此酒店一般会先让他们在基层锻炼1—3年。“但由于基层员工起薪福利太低,愿意走这条路的学生很少,有调查显示,这个专业的许多学生一毕业就转行,只有10%左右留在行内就业。”一位资深业界人士说。

针对这种情况,深圳已有酒店选择自己办学校的方式来解决人员缺口问题。“从2006年6月起,我们在上海成立了英才培养学院,目前该学院已分别在上海、重庆、郑州、济南及顺德5个城市拥有11家合作学校,而深圳将是第12站。学生毕业后将优先获得酒店的录用和提升。”洲际酒店集团相关负责人说。据悉,深圳的这间学校将于下周正式成立。

调查记者　张玮　孙颖　林曦屏

专题策划/统筹　张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