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背景
2006年年底深圳十大文明标签评选，众家好手谈深圳先锋城市的价值所在。

张颐武是个天生就适合发表的人。他拥有强大的理论、厚实的知识基础，以及华美的形容方式，最要命的是，他同时拥有令人惊叹的激情。他的激情不是被动式的，而是主动式的、自发性的。他的激情不是被点燃的，而是充满了点燃他人的力量。

他像是一个永远在冲锋的人，语速极快(当然，这背后的真理是，他思维极快)，手中的武器也极锐利。在论坛甫一开场，他便以高亢的语调和情绪，以首个学者演讲，为论坛奠定了活跃、自由而热烈的基调。

先锋城市当有更多闲人闲事

先锋言论

深圳因为缺少记忆，意外地变成了先锋城市

现在中国人民最焦虑的问题就是城市有没有文化，每个城市都狂热地奔向文化，这是一件好事，说明大家吃饱了。大家有了钱才办文化，原来大家没有想到文化是由于吃不饱，吃得不够好，现在吃饱了以后要找事情干就办文化。文化就像空气一样，每时每刻都在，但却又每时每刻不知道在哪里。所以大家非常焦虑于文化问题。

中国城市的文化有两个问题。一是，随着中国经济的增长，历史的文脉开始消失了，很多宝贵的记忆开始少了。大家把历史的文脉拆了，建新的，创造新的文化。深圳有一个很有趣的好处，是完全新的城市，没有太多的城市历史，或者说有很少的历史，有一些记忆，还有将近30年急速发展的记忆和历史。深圳的文化人抱怨自己传统毁灭得比较少，因为没有机会毁灭，而不是说被毁掉了。这大概是所谓先锋第一个长处。深圳原来没有城市，所以没有对城市的毁灭，意外地变成了最先锋的城市，因为过去缺少记忆存在。

另一个情况是，大家有一种焦虑，先锋就是后卫。中国的城市都意识到，所谓先锋往前推，其实就是往后走，大家往前冲的时候，仅仅靠拆是不够的，这时候需要找一个创意，增加自己的定力、自己的历史积淀。这是一个呼唤，既要保持自己，又要保持向前冲的动力，这是面对先锋城市的最大挑战，既要新的东西，还要把老的东西保持住。而深圳没有老的东西。

深圳的大芬村用了一个独特办法：用劳动人民创造伟大的经典。比如说《蒙娜丽莎》，我们可以用流水线的方法画出《蒙娜丽莎》。但焦虑的是，怎样把这个过程增加一个新的内容，充满人文的气息和文化的价值，这是一个好的挑战。我觉得大家都有一个非常矛盾的心态，一方面是文化产业的道路，很多文化产业的专家在放PPT的时候，说这是多壮丽的景观；另一方面就是不自信，劳动人民再有创造性，创造的还是《蒙娜丽莎》，这就是面临的挑战。怎么突破？中国的大家的困扰就是怎么寻找这定力，寻找坚实的脚步，这是最难的地方。有的时候冲得太快，脚步不稳定我们摔倒了。怎样让自己跑得更稳，这是最大的挑战。深圳的标志是一头牛，一头蛮牛，非常雄壮的牛，这是非常有象征性的，代表了从无到有的状态，把这个地方创造得非常壮丽。另一方面，创造是更有激情的、更有灵活性的、更有弹力的、像兔子一样机灵、像猴子一样精明。深圳本来是一种先锋，怎样创造出一个新的可能，这也是我们面对的挑战。

城市已经变得更空心、更虚拟

我们今天的城市经过这样的变化以后，越来越变得像空心的城市，像汉堡包的城市。北京像一个大的汉堡包，大家都是从高速的道路里面飞驰到市中心，城市是飘在空中的一个城市，没有任何的重力吸引，跟土地是脱离的。所有的楼好像都是在空气当中的，没有重力，就像气球要脱离重力的束缚的东西，没有反重力的城市。就像汉堡包里面是没有牛肉的，没有了这块牛肉是什么呢？就是我们所想象城市的文化是什么？飘在中间的空的汉堡包，变成我们最大的困扰。

同时，我们的城市变得越来越虚拟化，大家都在网上讨论。非常有趣的一个事情是大家现在发明了很多快速结识的方法，一个楼里面办公的人互相不认识，而网上的朋友比周边的同事还离得近，你会发现生活的形态是完全在一种虚拟的网络里面生活。年轻的草根在虚拟的网络里面宣泄他的愤怒和情绪，年老的人通过网络完成自己的工作，大家发现城市充满了虚幻性。这两方面让我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充满飘来飘去的感受。我们怎样来寻找一个城市的新的可能，让这个先锋的意念、先锋的价值、先锋的创意，在城市里面得到真正的体现，这可能是我们面对最大的挑战和困难。

先锋城市应当允许更多的闲人存在

当我们面对这个汉堡包的城市、虚拟的城市、杂乱的城市时，我们觉得可能需要先锋、呼唤先锋的时候，第一是要去多呼唤城市里面的闲人，游手好闲的人。让他们高高兴兴在城市里面想问题，不去打扰他，给他最好的发展机会，让闲人们搞他的闲事，这是第一个要求。

上世纪80年代最流行的先锋都是长头发的人、穿着牛仔裤，说着高雅的莫名其妙的话。这些穿喇叭裤晃来晃去的莫名其妙的人是城市里多余的东西，而中国城市非常完美的地方就是太少多余的东西，太少无用的东西，我们也不喜欢多余的东西。但今天我们怎样找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是我们的城市必须经历的。我们的城市太好了，什么东西都有，比如说深圳太好了，没有用的人很少。但北京有一个好处是，那里有很多没有用的人。在北京经常会碰到一些闲人，一些没有用的人，正是这些没有用的人在创造文化。深圳大量的人都是很有用的，这是很好的事情，但同时是一个困难和局限，我们现在怎么找到很多闲人这可能是追求先锋城市的第一要素。

同时，我们要找多余的东西，多容纳闲人的闲事。到处都有荒唐的、不可思议的事，这个城市会变得非常美丽的。城市里多余的东西现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废弃的东西、莫名其妙的东西里面可能会找到很多的可能性。我们应该避免在发展文化创意产业的时候用工业的模式。文化上的先锋往往用这种简单的方法会欲速而不达，文化上的先锋往往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说明我们追求先锋城市的时候，不仅仅要靠政府的拉动，也要靠民间的力量，最大的挑战就是怎样面对这个独特的中国城市最快速的发展以后的瓶颈。

追求先锋的城市就是要追求一个不完美的城市，充满想象力，向前冲的城市，同时不断地向后回顾的城市。我希望深圳这个地方，或者中国很多的城市都是这样，每天都有闲人闲事发生，每天都有闲人在这里闲逛，这样的城市就会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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