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背景
2006年年底深圳十大文明标签评选,众家好手谈深圳先锋城市的价值所在。
朱大可有着不动声色的锐利,穿着墨蓝的中式大衫,像五四时期乔装进城的进步“乡绅”,带着沉淀的银两,支援革命来了。但时隔近一个世纪,这位现代“乡绅”,不再自带银两,而是带着犀利的先锋话语。十分有趣,话语激烈时,朱大可声称自己“不太合群”,是一个“悲观主义者”。有不合群的学者存在是好的,大家都合群,这个先锋论坛就该改称和谐论坛了;而适度悲观,也许正蕴藏了欢乐的动能与先锋之光。


先锋是流氓文化的分支
先锋言论
自由是先锋城市的基本属性
“先锋”又称“前卫”,来自法语,它包含两个词根,一个是前进,一个是捍卫,也就是说在我们进行变革的同时,首先需要的是捍卫一种东西,这是经常被忽略的,捍卫什么?
我觉得最基本的,对于一个城市来讲,捍卫的就是自由。如果我们不谈论自由,回避这个最简单的语词,我们就无法对先锋给出一个确当的定义。
我认为,自由是先锋城市的基本属性。从全球的视域看,马赛、热那亚、汉堡、鹿特丹、香港、澳门、新加坡和北非的丹吉尔等等,都曾是著名的自由港,不仅提供关税的减免优惠,而且向本国乃至全球居民提供居住和言说的自由。而殖民地上海则是本土的最大奇迹。在1920-1930年代,这个被各国租界所肢解的狭小空间,竟然诞生了20世纪中国最迷人的文化产品。
在当时的上海,不管就是最高的管理
从中国20世纪的城市来看,我认为最典型的以自由命名的城市,应该是1927年-1937年的上海。这个年代是中国文化一个迅速生长的时期。
当然,我们知道在这之前北京也曾扮演过这样的角色。为什么是1927-1937年?先是日本人侵略上海,在这之前大批海外的难民和中国的难民集中在上海,营造了一个非常自由宽松的文化原创语境,创造了一大批杰出的文学样本。很有意思的是,作为这个当时公共租界的上海市政管理最高的机构叫做“工部局”。它下辖:警务处是管理治安的、卫生管理处是管理公共卫生的、还有教育处是管理学校的,还有财务处管理财务的,以及公共乐团,整个管理机构,没有宣传处、文化处。这说明什么呢?这个就意味着当时放弃了对文化的管理权,所以从管理层的途径来讲,也就是这种无为而治的策略,是中国老子精神现代的扩展,它超越了历史主义的传统,对中国的文化事业,做了史无前例的放纵。在当时的语境下,不管就是最高的管理,这为我们这样的文化学者提供了优秀的研究样本,它能够证明,自由以及对自由的庇护,就是文化繁荣最基本的逻辑前提。
延安的先锋在于它的浪漫主义语法
在上海和北平遭遇战争威胁的时刻,延安收纳了大批流亡青年,从而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延安引领革命浪漫主义风尚,继上海之后,成为中国最前卫的城镇。
南泥湾的拓荒者不仅在辛勤地开辟着荒芜的土地,而且在耕作着革命恋情。“夕阳辉耀着山头的塔影,月色映照着洒边的流萤(延安颂)”,延河成为浪漫主义的休闲广场,在战争迫在眉睫的年代,它们热切、短暂、稍纵即逝,超越了领袖和士兵的界线,并且成为鼓舞士气的最奇妙的动力。
从1936年到1942年初,延安的革命气息解放了人的心灵和情感,并由此孕生着红色文艺的胚胎。爱情的自由生长,激发了文化原创的生机。延安的文艺和教育单位,从鲁艺到党校,洋溢着20世纪罕见的自由气息。演奏西洋乐曲和民族小调;排演西洋话剧和民族戏曲;展开热烈的歌咏会,讴歌浪漫的新生活;在粗陋的黑板上,书写爱情和革命的双重诗篇。各种原创性活动蓬勃展开,人们在不倦地探寻革命话语的全新语词和句法。
在这样的窑洞信念中,诞生了大批红色杰作,并且成为日后社会主义文艺创作的典范,并且涌现了包括何其芳、冼星海、贺绿汀、古元等在内的新型知识分子,尽管此后的座谈会教条损害了文化的繁荣,但就历史本身而言,它的确已在贫困的陕北高原,创造出一个文化奇迹。
这种文化繁荣不仅基于某种政治信念,而且也基于一种情感自由的维度。“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这样的咏赞,描述着延安移民的日常情感。吴伯箫说,很多从国统区来的人,都谈到过他们到达延安后,所获得的那种“解放感和自由感”。但到了1942年,它被整风运动所粗暴地打断,从此成为一去不返的奇迹,仅存于延安老人的感伤记忆之中。
深圳曾以果敢的变革,成为第一先锋城市在1980年代,深圳一度成为领潮改革开放之风的第一先锋城市。它的标志不仅是这座城市本身被定义为“经济特区”,而且在于《深圳青年报》所扮演的角色。它是青年人本主义精神的南方营垒,一度大量刊发有关支持改革开放的言论,成为指导解冻时期中国的改革消息的重大源头。
1986年9月21日,《深圳青年报》刊发了时任深圳市委宣传部理论研究室钱超英的文章,引起轩然大波。此后,《蛇口通讯报》接过了它的旗帜,继续刊发各种先锋言论,其中也包括以整版篇幅,连续七次转载我本人的长文《空心的文学》。深圳就这样成为全国青年的信念明灯。大批南下的青年知识分子,从海南转道深圳,从那里寻求精神家园的重构。
前些天在连州参加摄影展,碰到一位深圳的摄影家,他说当年看了《蛇口通讯报》的那些文章,才下决心从海南岛转到深圳。他觉得深圳才是他理想中的自由家园。
当时,中国有很多的青年知识分子都跑到海南去了,我的朋友中有两位教授是当年南下海南的“流浪者”,但海南没有办法接纳他们,最后也转到了深圳,当然现在又流浪在了上海。
这个变化是很耐人寻味的。1988年1月,曲啸和李燕杰等“青年导师”,前往蛇口与青年思想移民对话,在演讲现场遭遇与会者的激烈反驳,并引发全国范围的思想争鸣,此即著名的“蛇口风波”。主持蛇口工业区工作的袁庚先生,就此公开阐明自己的立场:“我非常赞赏这句话‘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要誓死捍卫你发表不同意见的权利’……这是保卫宪法赋予的言论自由的神圣权利,所以,对那位被追问姓名并上了什么材料的年轻人,我们一定要加以保护,即使他的发言有什么不妥,也不允许在蛇口发生以言治罪的事情。”作为主政者的袁庚的观点和立场,赢得了深圳乃至全国知识界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