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香港经济开始腾飞,深圳河两岸的生活差距立现,此后的二十年里,6万多宝安人逃到香港。
61岁的欧阳东聊起逃港往事,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因为"当时跑的人太多了"。当时听到哪个熟人逃港了,他们会开玩笑地说,"他到香港喝咖啡去了。"欧阳东最终也成了逃港的一分子,他从宝安文艺宣传队员变成香港的最底层的工人,只花了一晚上时间。
据宝安县志记载,从1951年开始,宝安县青壮年流失人数为119274人,逃港成功的为60157人。但深圳一名民间研究者则提出,"从香港人口的突然增长可以看出,从1950年到1980年外逃人数至少在百万以上。"从1951年深港封锁边境开始,1957年、1962年、1978年、1979年,深圳相继发生过四次大规模的外逃事件,其中以1979年为最。
男女练游泳竞相逃香港
从1951年开始,就有成批的宝安人逃港。宝安人看着成功外逃的老乡从河对岸回来,挑来一担担大米、油和面包,而自己仍穿着黑蓝的衣服,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巨大的反差使他们心动了。
据《香港明报》报道,1962年2月,从广东逃亡到香港的饥民逐渐形成规模。5月,开始有大批的宝安人涌入香港。外逃者从第一线关逃出,包括沙头角、粉岭、元朗、罗湖等,取道横跨新界和广东惠阳淡水的梧桐山,每天有几千人偷渡到香港。当年5月8日《明报》首次以"爷娘子弟哭相送,尘埃不见罗湖桥"为题报道。
上世纪60年代正值香港经济腾飞,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港英政府开始对非法入境者睁一眼闭一眼。一直到1962年5月,越来越多的人涌入香港,使局面失去控制,港英政府才宣布遣返非法入境者,并大规模派出警察拦截。
逃港之风最严重时,有人用"枯藤绕老树,白发唱黄鸡。青壮逃港去,禾稻无人收"的诗句来形容当时的公社。1962年5月22日,宝安县派出民兵配合九龙海关边防部队堵截偷渡人员。后来,广东省开始严厉制止外流偷渡风潮,在此期间,共遣送51395名外流人员回乡。
当时,深圳游泳热久盛不衰,年轻男女都练习游泳,为的就是逃往香港。据知情者回忆,当时但凡看见有人家里有轮胎、游泳圈、气垫、船浆等东西不用问就要抓。"逃港罪"曾经与判国罪相当的,对外逃失败者的惩罚也相当严厉,甚至连累到家人。但仍然难以阻止很多人赴港。
期望好日子赴港下决心
欧阳东是上世纪70年代赴港的,他认为有两个因素使他做出决定,一是希望儿子过得更好些,二是当时政府对外逃的惩罚越来越宽松。
他逃港之前曾是宝安文艺宣传队队员,60年代他和300名知青一起分配到深圳海水养殖场工作。开始,欧阳东对逃港并无太大兴趣,"我当时每月挣38元,我老婆挣32元,"他说,这个收入在当时属于不错的,70年代家里就有了电视,甚至电饭煲。他在海水养殖场养蚝,不论冬夏天天下海,"挺艰苦,但没什么想法。"
由于爱跳舞,他被选为文艺宣传员,并常去宣传香港资本主义如何剥削人压迫人,劝说人们莫去香港。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儿子羡慕地看着邻居从香港带回的益力多,心中感到突然一痛。"周围的许多朋友都跑了,我从来没想过,"那次让欧阳东有了新的考虑,"希望儿子妻子生活好一些"。和大部分逃港的人一样,他希望不用再羡慕地看着别人从香港带来的面包皮,自己也能喝上咖啡。
欧阳东说,他清楚地记得,那时政府对于外逃者的惩罚越来越宽松,从按判国罪论处,到游街批斗,再到单位处分,这也给了他信心。虽然妻子强烈反对,他还是下定决心要走。到1979年300名知青走了一半了,他就趁妻子带孩子回广州的空当,实施了逃港计划。
游泳渡大海同伴被抓获
欧阳东说,当时最近最安全的路线是从现在的罗湖海关后的深圳河过去,但需要有熟人带,没有关系很难。其次是皇岗口岸,但有军犬把守。再次是梧桐山,路途远比较危险。最后就是泅海了,大冲、红树林以及现在的世界之窗都是偷渡的地方,而他最终选择了红树林。28年后这里建设了西部通道,开通后开车也就几分钟路程,但欧阳东却在海里摸黑划了9个小时。
走的那日,欧阳东和另两个朋友约好时间地点,他拿了两样东西下午就出发了,一支短柄船浆装在气枪盒子里,一小包香港的衣服,包括当时香港流行的喇叭裤、尖皮鞋,"不是为了时髦,而是怕香港政府抓"。他的目标是海对面香港的流浮山。
下午6时许,他和朋友在大冲村民的带领下钻进了红树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三个偷渡者坐着自制的小船向对面奋力划去。船行至一半时忽然从海面山上晃过探照灯,欧阳东心中一惊,和同伴迅速潜下水面,等探照灯过了之后再爬上船继续划。9个小时之后,他们看见了流浮山。欧阳东水性好,被安排最后上岸收尾。但前两名偷渡者刚一上岸就被英军发现并抓了起来,而欧阳东见机潜下水躲过抓捕。当他再浮起来的时候,英军已经走远,他连忙上岸,没命地向山上跑去……
打拼七年多生活大改善
后来,一名花农收留了他,欧阳东改名欧阳沙,开始了在港7年的艰辛历程。通过蛇头他以2000港币的代价换来了一份制衣厂的工作。每天工资30港币,几乎相当于他在深圳一个月的工资。"我到了香港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欧阳东拼命工作,最高峰的时候一天做三份工,白天在制衣厂,晚上7时到12时去电子表厂,12时吃点东西休息两个小时就去船厂干活。
欧阳沙在香港更拼命地赚钱,并非常节省,",尽管我是搞文艺的,却连一场电影都没看过,只在上班的第一天喝了杯咖啡。"欧阳东说,不过喝了咖啡后才知道,咖啡原来那么苦。
两年后的春节,欧阳东首次回家探亲,他带着大包小包回家,还给儿子买了一箱益力多,让他喝个够。看着亲人们高兴的样子,他感觉没白吃苦,靠在香港的积蓄,他让妻子在蛇口建起了房子,并开起了服装店,生活条件有了改善。
上个世纪90年代初,香港的老板请他回深圳管理制衣厂。2002年,欧阳东正式退休,现在家里生活富足,他又重新拣回丢了很久的舞蹈,到南山区夕阳红文艺团去排舞。
(下回预告:逃港潮也刺激着中共领导人的敏感神经,宝安县在陶铸的支持下,实行"对外开放"政策,希望通过经济形势的好转,达到减少逃港人数的目的……)
改革开放之初出现集体逃港
如果说前三次大规模外逃主要是因为经济原因的话,那么1979年的外逃更混杂了当时一种思想迷茫。在1978年邓小平提出改革开放后,许多人对如何改革开放不清楚,而对于深圳当地的农民来说,最直接的开放就是去香港,这可能导致宝安人1979年大规模地逃往香港。
记者寻访了许多研究外逃者和外逃亲历者,对于为何1979年外逃风最甚,有不同的说法。参考宝安县志可以发现,1979年2月23日至26日,宝安县召开四级干部会,从县公社到生产大队的队长都参加,会上传达了领导思想,鼓励干部搞对外经济,对外开放,虽然这次会议更明确传达了改革的大方向,但并未有具体的措施。
这是否是最初的思想炸弹呢?《深圳的斯芬克司之谜》作者陈秉安正在撰写一本描写外逃的历史书,名曰《大外逃》。他为撰写此书收集了大量的历史资料,他认为,1978年邓小平提出要改革开放,但如何改革如何开放,许多宝安县的干部也都不知道,而对于深圳当地的农民来说,最直接的开放就是去香港。因此,他认为当时思想认识不统一、不清晰是当时发生大规模逃港的思想根源。记者查询资料时发现,同年,习仲勋也来到宝安县鼓励当地干部搞活经济,但无具体内容记载。
想开放但不知如何开放,想搞活不清楚如何搞活,在这样的迷茫时期,一点星星之火都有可能成就燎原之势。记者在采访当时宝安收容所老所长和亲历者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次意外事件。1979年,宝安收容所曾发生过一次外逃。据宝安收容所老所长回忆,由于外逃者来自全国各地,因此抓住后籍贯离深圳近的就直接遣返,远的就关在收容所里等待遣返,因此收容所里人满为患。
一日,某领导在宝安收容所视察时看见有男女混关的情况,便觉不合理,要求立刻开门,让外逃者放风。当然也有人回忆说,这名领导看到收容所里条件非常差,觉得心中难过就要求收容所打开门放人。是主动放人,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人,还是外逃者自己爬房跳窗跑了,说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次外逃者逃跑的事件的确发生了,而且逃跑1000余人,这是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逃跑事件。这可能给外界提供了一个错误的信息,政府不抓外逃了,这可能是最直接引发1979年大规模逃港事件的导火索。